文／李佳軒
秋天該很好／你若尚在場
冬天該很好／你若尚在場
暑天該很好／你若尚在場
春天該很好／你若尚在場
……
關鍵是你若還在這裡，無論春夏秋冬、四季更替，我們會不會覺得這個世界，多了份美好呢？
2024年的臺灣電影《我在這裡等你》中，有個巧思。電影開頭，當范少勳所飾演的阿翔，拉著從香港來到臺北的作家天宇，逃避街頭巷尾的追擊後藏身到他混亂的小房間內時，牆上正貼著一幅《烈火青春》張國榮為主視覺的暗紅海報。一個看似浪跡城市、無所事事的小混混房內，怎麼會剛好有張顯眼的電影海報呢？原來這是個設計，正要拉開貫穿到片尾的設定：劉俊謙所飾演的作家天宇，直到電影結尾經歷了重新認清失意感受後，活在了一個「平行宇宙」的世界，張國榮正在舉辦世界巡迴演唱會，廣告版面散落在臺北與香港城市宣傳，他再次選擇重新等候一段希冀的可能，而哥哥也仍舊存在這個世界。
劉俊謙所飾演的角色再現了一個還有張國榮的世界。而同時令人想起2021年梁樂民執導致敬梅艷芳的同名電影，詮釋其共演電影《胭脂扣》四少的演員，也正是劉俊謙。或是恰好只是瀟灑、眼神帶有憂鬱神韻，且厚重沉穩的可能，但彷彿一個可愛的巧合，我們不停串連起致敬的電影中、或再現與尋覓的形象，總會有個張國榮的位置。
這一位演員、歌手、明星甚至一個人，為何會如此留在我們心中？為何能令人多麽希望某一個平行時空中，他仍開著演唱會、瀟灑選擇自我的喜好，自由演著電影，或偶爾出現螢光幕，享受生活？或許是因為太過雋永、太過美好。在那些經歷青春期間，反抗制度、爭取曖昧的破口，接著成為英雄與明星，勇於選擇做自己的可能，漸漸接納鬱悶和消逝的後來⋯⋯總總旅程、歌曲、角色，以及閃爍著金黃真摯且直率的神韻，變成了我們永恆想念張國榮的記憶。
1956年出生於香港的張國榮，在1977年出道，前後先是發行了幾張唱片，並有了一些演出機會。1982年所演出的《烈火青春》，在其扮演青澀、深陷喪母憂愁的Louis。當年因本片大膽、帶有異色前衛的情節與畫面，被認為會帶給青年負面影響，勒令刪減修改後才能放映，張國榮與其他三位主演葉童、湯鎮業、夏文汐也被蒙上了三級片與禁片演員的陰影。然而，這卻掩蓋不住本作以及張國榮耀眼的可能，直到隔年張國榮推出《風繼續吹》專輯後大紅，更在1984年專輯《Leslie》中以〈Monica〉打破樂壇既往抒情的風格調性，輕快激情的詞曲之間，勁歌樂舞跳動鮮豔的青春示愛，劃破了另一道熱潮形象。
這如同契合《烈火青春》於八零年代初期的形象，禁忌卻又引領打破其的無限可能。這部當年被低估塵封的作品，於2023年適逢41週年，在版權持有人聯同導演譚家明的重構下，將底片素材重新進行修復，更將當年被刪減的片段，力求還原至當時構想，成為了觀眾一窺並重回張國榮與其青春之愛與死亡交織的可能。
《烈火青春》由譚家明與陳韻文、邱剛健、方令正等知名編劇共同創作，以四名花樣年華的男男女女，初嚐愛戀、慾火炙熱，後又涉入日本殺手的血案為軸。因喪母鬱鬱寡歡的Louis與少女Tomato一見鍾情，遊手好閒的Pong則對大膽奔放的Kathy展開追求，四人對於青春之間萌發的情緒，直接且無所顧忌的追求。
最為人樂道的如夏文汐身著紅色短裙，在電車上和湯鎮業相遇並激情性愛的場景。豪放與激昂，是浪漫、放蕩，也是奔馳與輕盈，這樣無謂眼光洋溢，抵抗著現實社會的保守。青春殘酷物語又在後段涉入了日籍殺手的介入和影射，欲尋找藏匿的地點，卻無法確認啟航的迷茫，一切不明所以的曖昧比喻，在武士刀的鮮血下更顯得怪誕與虛無縹緲。
電影其中一句「什麼社會？我們就是社會。」對白，正應和了本作於新浪潮脈絡中，挑戰既有規範的可能。是對於固定類型與敘事的前衛與叛逆、也是對於電檢制度下，以性愛、死亡以及鮮紅的禁忌去連結，關於無所顧忌的青春、虛無主義的脆弱，還有大膽衝破的暴力，直到抵達那激情的高潮。
迷茫且無所規則是青春最美好的事情，在我們體驗死亡的痛楚與結局之前。譚家明捕捉了這四名演員各自特色的身體與面容，更也讓張國榮發揮了屬於他自身魅力的無限可能。身著白衫的青年，印襯在藍色的牆壁前，不停輪播的錄音帶是逝去母親的聲音，渴望愛、渴望佔據和擁有。青澀、單純，看似無害且純情，卻又藏著一絲危險或誘惑，是青春背後隱藏的成長，也是那誓言不凡的一切可能。
「願一起找尋／藏在我心裡的方向／要直到片片白雲／明白我此生路向」張國榮演唱的主題曲〈流浪〉，亦輕輕在搖晃混濁之中，憑藉純潔白色，只願染盡所有，尋覓前方。這是當我們再回頭省思這部當年被檢舉、刪減修改與掩蓋，卻蘊藏即將起程的無限可能。
若說《烈火青春》作為香港新浪潮的代表作之一，是再次回顧青澀稚嫩中的反叛不羈，和無憂無慮的絕美俊俏中帶有一絲早熟的張國榮，王家衛的《東邪西毒》則是另一邁入渴望懵懂無知，在被傷害後而沉澱躲避成熟，因傷故步自封，卻始終深情真摯的張國榮。
四月高雄市電影館「雙重經典」選映譚家明導演《烈火青春 4K修復導演版》與王家衛導演《東邪西毒：終極版》，以不同時期張國榮精湛表演重溫上世紀的香港，並看此二名新浪潮以及承襲後新浪潮養分的代表性作者，如何看待影像反動、反傳統敘事、拼貼零碎情緒，帶入濃厚自我意識的精神，更完美貼合張國榮獨一無二的銀幕魅力，伴隨他演藝與生命進展的形象，扣合電影中角色不朽的可能。
1990年，當王家衛和張國榮合作《阿飛正傳》，早已憑《英雄本色》（1986）《倩女幽魂》（1987）與《胭脂扣》（1988）等作品中文武雙全的形象深植人心的張國榮，再次顛覆既有可能，展現了一個瀟灑與傷痕同時聚集於一身的旭仔——沒有腳所以不停飛翔，無法真正的尋得歇息歸屬。不僅獲得摘下香港電影金像獎影帝頭銜，更讓二人展開爾後十多年的密切合作，1994年《東邪西毒》即為在眾演員卡司中，詮釋一複雜且貫穿這部作品的歐陽鋒。
《東邪西毒》移植了金庸武俠小說《射鵰英雄傳》人物名字，實則將爭奪武林第一的「江湖」徹底幻化為了藏匿情感的世界。張國榮飾演的「西毒」歐陽鋒在離開故鄉白駝山後，隱身到大漠中經營殺手生意。許多人因故前來，黃藥師、慕容燕、盲劍客、洪七還有桃花⋯⋯，眾人看似身處刀光劍影，為求報復與殺敵，其實內心都只是還放不下，渴望相忘在醉生夢死之後。
歐陽鋒是電影中核心敘事者，也是至始至終最深刻而無法抽離的人。所有江湖來往的人們，都是從他的口中輪番登場，他看似冷眼旁觀、彷彿拯救他人的上帝，割捨私慾情感，只為錢而活、嘲諷冷漠，卻方一步一步，在節氣推進中，直到最後掀開了自己離開故鄉的原因。
心無歸處，哪裡都是浪跡江湖，而誰能最無情，狠而無心，誰就豁免於武林。
他原來也是個會嫉妒，恨得狠毒、愛得瘋癲，遊走在關係之間，或近或遠、或親密或疏離的凡人。然後每個我們口中的凡人，才因「先是拒絕他人，就不會被拒絕」的學習，變得任性輕薄。這名角色正是集結了所有悲劇的核心，一些陰暗詭異、一些冷淡執著，多重且複雜的性格因此展開，也正是張國榮的表演和自身魅力，以頹廢喪志的面容，帶著隱蔽憂鬱可能的眼神，從容穩固說出那句「當你不能夠再擁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記。」
《東邪西毒》承襲了王家衛電影中的母題，也展開了往後作品中對於記憶與眷念的可能。然而，張國榮所詮釋的角色，卻一如繼往的扮演著獨一無二、複雜多重的可能。是放蕩寂寞、是孤獨堅毅、是咨意妄為、是過分美好⋯⋯，或者只是渴求歸屬，希望自己是名凡人罷了。希望和每個普通人一樣都有著愛恨、誠實面對。然而，他也有那些我們都尚未抵達的深思熟慮，面對生命的抉擇和態度，不完美卻一樣美好，至始至終。
是啊，唯一能做的，我們如何捨得令自己忘記那永遠的巨星。風繼續吹著，四季如何更替，能在銀幕前同途偶遇在這星球，終究有人把青春和惆悵放著，我在這裡等你。電影仍在，我們永遠都還有想念哥哥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