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月放映
2025 12月雙重經典:西班牙—維多艾瑞斯
《蜂巢的幽靈》《雙眼之間》——黑暗之光。
文/Sean LEE
2025年12月,又到了年末之際。當你閉上雙眼,倒數著新一年來臨前的黑暗。寂靜中被凸顯的細微聲響:五、四、三⋯⋯二、一!剎那間的燦爛煙火、電光石火,人類記憶中喧鬧無比的祝賀和歡呼,以及愛人間的擁抱和依傍,仿若像提醒人們務必珍重此刻,那短短數秒間,你想起的是什麼、喚起的又是什麼呢?
是這年度值得激賞的亮麗光鮮,肯定成長之代價;或此刻身旁所加入的新夥伴,增添不少溫暖,感到彼此陪伴存有的溫暖;又或一個人獨自依舊的靈魂,適應平凡世界,在這想起吉光片羽的記憶:童年、愛、懷念時光,還有離開之人,永遠失去不願想起的記憶⋯⋯。混頓之間,融合的是一平凡至極的存在——啊!自己仍度過現在,活著已屬難得。
維克多艾瑞斯(Victor Erice)的電影正有著這樣的魔力,令人想起某些儀式般重要卻平凡的當下,雋永並悠遠深刻。精簡情節、詩意且瀰漫著昏黃感覺的鏡頭語言,緩緩道盡難以描繪的生命情感。述說著不捨、描繪惋惜,卻又在自然而然間,毫不察覺的動態推進下,看完了他的電影,關於那些無與倫比的美。
美為何?是記憶中難以忘懷,無人能敵、無法闡述的描繪嗎?
這名來自西班牙的導演,早年就讀法律以及政治學,隨後進入電影學院學系,撰寫評論與拍攝短片。1973年,他以首部劇情長片作品《蜂巢的幽靈》一鳴驚人,獲得聖塞巴斯汀影展首獎,同時襲捲影壇,。時隔十年,他和作家艾德萊達(Adelaida Garcia Morales)相識相戀,並將其的小說改編成為了電影《南方》。儘管入選坎城影展正式競賽,亦獲各方好評迴響,他仍因本片製作期匆促、未能於素材剪輯中完整呈現,宣稱本作為「未完成之作」。1992年,他創作了第三部關於藝術家安東尼奧洛佩斯(Antonio Lopez)的紀錄片《光之夢》,其餘的創作皆以短片問世。直到2023年,他完成了《雙眼之間》。
若嚴格說起來,距離他的首作到第二部自己所承認的劇情長片,竟然是時隔了五十年。橫跨了半世紀,是什麼樣的故事,再度激起了他想踏上一段漫長旅程的念頭?我們還能怎麼從《雙眼之間》追朔凝望中,回頭再看看《蜂巢的幽靈》,其中早已置換凝視的觀點,一名小女孩或一名導演的尋返,是否都同樣保持著童稚純粹,又隱密著大人世界中殘酷的秘密?
黑暗中,盤繞罪惡之幽靈與恐懼;光召喚了救贖,讓影像成為記憶的雕刻與慰藉。
《雙眼之間》出發於當代,以一著名演員胡里奧的失蹤記事為追溯。電影始於多年之後,當年與之合作的導演好友,因受電視臺殷切的邀約,試圖製作一段尋訪節目,因而讓他決定找回其最後一部合作、卻未完成的電影,並帶著剩餘的素材回溯記憶,接受訪問。彷彿身為自傳性化身的導演本人,踏上了旅程,接連探訪胡里奧的女兒、昔日戀人,以及保存膠卷的工作夥伴。慢慢地,當他坐在鏡頭之前,述說著友誼、遺憾,還有那些自己也未曾明瞭的突然消逝,無法重來的鏡頭映入眼簾。沖淡的記憶,竟在雙眼睜開間,難以忘記。
《蜂巢的幽靈》故事於戰後的西班牙,自1957年,距離獨裁者法蘭西斯科・佛朗哥建立以陰影、秘密和謊言為基礎的極權統治已近20年。一個被寂靜掩埋的平凡村莊,六歲的安娜與姐姐,在一次巡迴放映中不經意看見了電影《科學怪人》。怪物於銀幕中嘶吼,安娜卻壓抑的生活。爸爸沈溺養蜂事業,終日醉心於六邊形的幻夢;媽媽殷切寄信予遠方的戀人,曖昧卻又無法抵達的希冀,充斥眾夥憂鬱日常。
《科學怪人》那夜後,安娜無法忘記怪物的眼神。她相信那幽靈就隱藏在荒原的某廢屋裡,於是帶著燈,去尋找那不屬於「正常世界」的生命。艾瑞斯用近乎靜止的長鏡頭緩緩跟隨捕捉,關於渾沌之光灑落孩童臉龐、或不明倒影於蜂巢的輪廓。一切如少女祈禱光明,是戰爭的陰影仍在遠方蔓延,大人沉默且壓抑、彼此疏離,只有孩童活著。
在那樣世界,安娜的凝視成了一種反抗。她以天真的眼睛回應荒蕪現實,那既是無知的適應勇氣,也是靈魂直覺感受。牽引著電影趨向無高潮可能,更無解答,只得關注當下的時間,一吸一吐,童年與死亡交錯,受傷和治癒相伴。隱隱望見終結,無關乎年齡,反倒是意識初次醒來的痛楚。當安娜在黑暗裡舉起燈,輕聲喚著幽靈的名字可能。某些幾乎是從體內燃起的召喚,也是對失去的學習。在那短暫的光中,她懂得什麼是孤獨,而孤獨正是人成長的開端,也是接納靈魂存在世界的主體的必然。
《蜂巢的幽靈》是其首部劇情長片,也像靈魂起點,綿延在《雙眼之間》忽暗忽明的抉擇,接續妥協的擺盪。
昔日《蜂巢的幽靈》中用透亮雙眼凝視世界的小女孩安娜,是演員安娜托倫特(Ana Torrent)的純粹出演,她幻化為難以取代的自然和本色。她亦在多年後,再度成為《雙眼之間》中失蹤演員的女兒安娜,她詮釋茫然又自適的旁觀者。在視角轉換間,一名是角色所看見的(被)隱藏殘酷世界,隨著導演鏡頭掩蓋鋒芒;另一則是看見「電影中電影」創作延續,卻於現實中無法獲得父愛的失語者,那早已知痛苦與遺憾並存的所在,默默觀看並期盼奇蹟可能。
安娜的凝視達成了電影內外的後設。同時補足透過「凝視」作為尋找《雙眼之間》演員記憶並定位身份,不太確定知曉其中的《悲傷國王》究竟在東西方的造訪途中,渴望留下什麼?或許,艾瑞斯正向消逝的時光遙望致意:現實與虛構彼此在創作生涯中重疊,影像與記憶互為鏡面,交纏關愛。
在那交錯的反射中,電影不再僅是藝術形式,而是存在見證。失蹤演員,捨棄創作的作者導演,還有實際受到波及的家人,缺憾童年伴隨政治遺毒的記憶痛苦⋯⋯,啊!真哀傷,一切彷彿泯滅成了電影自身的隱喻:黑暗中幽靈。
美好的未來,我們只得呼喊著「導演」究竟去哪了?時間洪流裡慢慢消失,怎麼不再推出新作品?別人所記得的光影,足以代表當代的痛嗎?《蜂巢的幽靈》中戰爭或災禍恐懼的深植,讓死亡是道別童年的一種方式。又或與某些人說了再見,才能告別幼稚,成為大人。
成為大人,就是一種接納現實,殘酷並存世界的觀看。所以我們,閉上雙眼,讓光引道著秘密所在。
長大成人的過度,些許充滿魔幻與想像的隱憂,些許得召喚期盼的光線。儘管微弱,仍然陪伴著安娜凝望前方。一是回溯成長的遺憾,或許寫實且悲憫,憂鬱中帶著人類絕對悲傷、無法純粹放棄情緒的現在,無比艱辛,戰爭與黑暗的絕對殺戮土地;二是釋懷且接納(被)遺忘的擁抱,明瞭在某一時刻人類會如喪失記憶般,淘汰不需要的關係和身份,選擇身處此刻的肉身。僅管如同幻影般只能被看,難以碰觸擁抱,也實際被記下了。
我們一生都在凝視與告別之間。有人離開、有人消失、有人被時代的風暴沖淡名字。但在那無法再現的過去裡,仍有一種東西被保留下來。那是思念,是痛楚,是靜默裡仍想要活下去的渴望。那些無法完成的愛、無法說出的再見,都在生命的暗室裡,一格一格顯影。我和你說了再見,卻早已忘記那時的心情。在黑暗裡,閉上眼,看見一個未來。那裡沒有煙火,只有光。而那光,是人仍然想要活下去的理由。
深邃、滄桑、帶著一種與時間和解的溫柔,在黑暗中觀看的我們漸漸接納:「一場離奇失蹤案,一齣孩童記憶;一名遠方的女子,一個悲傷的國王、一位鐵軌邊緣收信的差使,一封秘密書寫自溺活著的呢喃⋯⋯」,還有那句對白說著:「除了記憶之外,人類還有情感與感性。」我想,最好的作品,就是你的生活;而生活,有千萬種展開美好未來的敘事,因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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