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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放映

2026 4月雙重經典:雙生火焰

《星月童話》《情書》——你仍好嗎?
文/Sean Lee


「你每一臉/是我一年/已好久不見」——林夕〈臉〉

《情書》的一開始,厚重白雪正堆疊在博子臉上,她的微笑像被沉重冬日淹沒了情緒,試圖用力呼吸、奮力爬起身體,漸漸地原聲帶中〈His Smile〉音樂響起,切換在穩定的長鏡頭特寫、遠景,接著進入忌日週年的儀式晃動;《星月童話》從欣喜若狂的求婚中揭開序幕,達也奔向瞳的所在,橋樑連結著彼此幸福的渴望,兩人回應著願意。然而,意外車禍卻突然劃破,達也死了,被留下來的瞳不停反覆觀看錄影帶中達也的臉,說著「我們結婚吧!」現實卻是沉默以對。

讓我們將故事從「臉」開始觀看吧!

我們透過銀幕作為媒介,凝視著博子以及達也的臉,那些因為情緒而凝滯駐足、因為死亡而暫停活動,延遲並帶著記憶回溯的模糊面孔,鋪陳了距離的遙遠,原來悲劇不是突如其來,而是滲入時間,在回望中顯形。他們的臉是一個瞬間的日常,劃破好久不見的多年,不僅是特寫中單一的被放大,而是在敘事函中刻畫成為事件的代表,張國榮或中山美穗扮演的角色,轉化成為了悲傷的代表。自此,電影敘事轉向濃厚的回顧,尋找救贖。

什麼都不必說。我們不只是看到角色表象的臉,而是臉的表徵變成了這名角色代表的內核。那些故事,在誤讀和困惑下,因循難以言喻沉默間蜿蜒,烙印進電影衝突和待解決問題裡:博子不明白藤井樹究竟愛那一張臉、還是真正的她;瞳則不確定自己能否再次和家寶陷入童話,只因為相似的巧合。

為了改變與尋找此刻的異動,空間的置換變成了角色們重生的另一種可能。由常盤貴子飾演的瞳,因循著逝去未婚夫一起移居香港的計畫,獨立前往了異地,遇見了另一名和達也有著相同臉龐的家寶;博子則透過一封不報希望的信件往返,串連起擁有和自己相同臉龐的藤井樹(與未婚亡夫有著一樣姓名的女性)私密的往事。

 

《星月童話》從日本橫跨至香港,《情書》在神戶與小樽間來回召喚彼此靈犀。地方不只是敘事背景的建立,更是因應著回顧記憶裡,心理距離的延伸,有了變動。離開原地,才能讓思念轉化為另一種形式的存在。並且讓同一張臉龐的不同存在,真正變成雙生延續的可能,那種可能是創造出另一個身體、另一段生活,另一種未曾想像著生命經驗,令人知曉這個世界或許有一種可能:生命不是必然斷點且無法連結,而是透過某種神秘的巧合,延續著此生。

如電影巨匠奇士勞斯基不朽經典《雙面薇若妮卡》(The Double Life of Véronique,1991)中所闡述的雙生概念。兩條平行故事線,伊蓮雅各分別飾演身處波蘭和法國的薇若妮卡,同一張臉,同樣擁有音樂藝術天賦、也各自為情感價值的矛盾與糾結,卻在生命道路中抉擇和面對疾病交纏,一個薇若妮卡死去後,接續著另一名薇若妮卡,仿無靈魂的雙重生命,神秘且聯繫著某種宿命,引導人們繼續前往某處。某處並非一定的終點、也絕對並非必然的天堂和地獄,而是一種在現世關係的存在。
 
這種雙生的重像,彷彿是一種對死亡力量的抗拒,也是某種毀滅性中的自我保險。我們透過同一張臉的再現,構築一種靈魂不死的信念,並且相信正是思念創作的藝術性,讓死亡可以不是終點。空間的置換有了另一個背景重建,如同橫跨法國——波蘭、日本——香港、神戶——小樽,薇若妮卡可以延續她摯愛的藝術、瞳能再次相信愛情的可能,博子以及藤井樹或許從逝者已無法改變的過去中尋得,更深厚認可自我存在的意義,找回面對往後生命活著的力氣。

在此,這樣因循著所在位置變化,空間想像而影響臉的可能,使「一人分飾兩角」不再只是同一名演員透過表演而變化角色的機制,而成為一種曖昧命運的雙生詮釋。張國榮在《星月童話》中,同時是已逝的達也與仍在現世的家寶;中山美穗在《情書》中,既是未亡者博子,也是青春暗戀深處的女性藤井樹。

瞳遇見與亡夫擁有相同臉孔的家寶,這應不僅是單純的替代,而是跨越生死界線上誕生的情感,似假還真,卻非真實。既是重逢,也是背叛記憶摯愛的開始;博子以為寄往天國的信,收到另一名女子的回信。另一「藤井樹」的存在,使青春過往與現在亡者交錯,暗戀與遺憾逐漸浮現。可以是無所適從的憎恨、也可以是她者釋懷的想念,皆因記憶自身的回聲,任意變幻。

身為家喻戶曉、也同樣具備九零年代中時代性符號象徵的明星,他們的「臉」本就具備極度辨識度,而電影卻刻意讓這張臉分裂成更複雜的可能:角色與角色之間、角色與演員之間,形成一三角關係。故事外的觀眾既清楚,又被敘事推動下的事件動搖。在不明所以的曖昧性之下,產生了一種雙重投射,角色有著不同性格、演員亦有一種形象,他們卻在扮演與不扮演之間,詮釋了愛的多重宇宙。

「臉」不再只是再現,而成為事物和事件本身,無法以語言說明彼此存在的意義。更無需被誰所明白由言語去界定。雙生的臉龐跨越了銀幕介質,令人串連起演員、角色以及第二個扮演身份之間,渴望著同樣的救贖。於是帶有命定的意味——像是巧合,又像冥冥之中早已被串聯。死亡,使臉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模糊。當一個人消失,留下來的人只能透過記憶、影像,或另一張相似的臉來繼續愛。於是,靈魂的火焰彷彿被分配到兩個身體之中,在不同時空裡延續。

這正是電影最動人、吸引且冥冥之間的地方。它們不試圖讓逝去的人真正回來,或者重現過往美好的現實存在,而是讓思念找到形體附生。利用雙生所延續的火焰,綿延更大的往後,往後的人生是在香港街頭的亡命奔逃,或在小樽雪地裡的靜默呼喚,愛都以一種錯位的方式存在。什麼都沒說,什麼都說了;悲傷依舊,美好也依舊。

「呼吸是你的臉/你曲線在蔓延/不斷演變那海岸線/長出了最哀艷的水仙。」

我們在多年前繪製、留在借書小卡上的炭筆中的暗戀結束,或是夢中想象的戀人擁抱,明瞭生命中有什麼比得上愛精彩。愛包含著遠方城市燈火闌珊,照片捕捉的合影、音樂盒回放旋律,還有畢業紀念冊中串連起的地址。哀豔、惋惜,激烈或單純,一切儘管只是追憶似水、年華與共,呼吸卻想念了他們或誰的臉。

在很多年之前就記得了那一張臉,相遇即是重逢。一切不明就理地反抗著命運,對於敘事模糊和曖昧的多重詮釋,演變出更漫長、更廣闊的世界。而那些呼吸並且喘口氣的臉龐,在原點緩緩靜候,說著儘管多年後,他已離開許久,還能如何問候彼此。

高雄市電影館四月份雙重經典選映《情書》4K修復版本以及《星月童話》。以同一名演員因故扮演不同角色而掀起衝突。衝突因遺憾而生,遺憾則從記憶追溯,留下來的人尋找替身,讓靈魂投生兩個身體般,任憑死亡帶來的命中注定,在兩張相似又不同電影的臉間,模糊地訴說愛和思念的對方。

「你仍好嗎?」「我很好。」


備註:2003年4月1日,香港影星張國榮逝世,離開人間,該日愚人節成為了無數觀眾和影迷心中的謊言和痛;2024 年12月6日,日本女星中山美穗意外離世,記憶中鮮活女神的一眸瞬間成為永恆。只能讓觀眾透過電影,緬懷銀幕中不朽的臉,呼吸、想念、或許再見,再也不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