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Sean Lee
我們就像，永遠都是慾望的否定者。卻總被慾望牽引，窮盡其秘密何在？
否定他人，成就自我、追求競爭之間更豐沛的勝利；累積資產後，再累積財富，展示階級典雅的優越，卻不乏不能道破的拘謹；愛上某個人的好，渴望擁有全部的靈魂，甚至連夢都吞噬。布紐爾電影中的衝擊矛盾，正將其赤裸展示你我眼前。
生於西班牙富裕且虔誠天主教家庭的布紐爾，一生走過「離經叛道」之路。自赴法國學習電影，與超現實主義藝術家達利的合作，在驚駭世人、劃破眼球的《安達魯之犬》後，布紐爾以尖銳諷刺與奇異的詩性影像，步步挑戰信仰、資產階級的虛偽面具。而經歷近五十年的超現實挑戰、通俗類型以及荒謬劇的創作後，布紐爾在生涯的最後作品們，仍然堅定著述說「古怪」可能意味為何？
《中產階級拘謹的魅力》（The Discreet Charm of the Bourgeoisie, 1972）與《朦朧的慾望》（That Obscure Object of Desire, 1977）中，布紐爾更轉向將超現實衝擊的視覺記憶，化為（非）敘事邏輯中的部分。不僅是夢境嘲諷現實，更是現實與夢境相互深透，荒謬成為生活慾望的一種展示。
《中產階級拘謹的魅力》中六名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即將參加一場宴會，卻始終無法真正好好坐下享用一頓「優雅」餐會。中途，因偷情而遲到的理由，餐廳甚至瞬間能變成靈堂，香檳與槍枝並存的餐桌上，還有那與神父告解失敗的鮮血，幽魂甚至不停遊說現實人們該怎麼做？彷彿一場絕倫的荒謬劇，需要相互社交的宴會（社會），人們卻永遠停滯在「未完成」前的時刻。困在無盡循環的荒誕遊戲裡，虛偽的維持拘謹的魅力，理不清解答，卻又等候被解開的秘密。
《朦朧的慾望》則以老年富商邂逅來到家中工作的年輕女子，愛上了她，卻又始終無法真正獲得愛的完整性的慾望故事。富商強烈求愛，甚至以物質性的一切扔向這段關係，供應生活所需、打造美好居處，甚至旅行所帶往遠方――看似富足生活般的「美好想像」。
女子卻始終婉拒，甚至不願意和他發生肉體關係，也不願真正接納明確的關係定義。只因那隔絕的貞潔，徹底將富商淪陷，淪陷的是物質階級也換不得的慾望魅力。女人欲擒故縱、欲拒還迎，看似佔據高位；男人用盡全力，顛覆佔據本意，終究仍是將一切炸裂。
更荒謬的是，布紐爾安排兩位女演員：卡洛‧波桂（Carole Bouquet）與潔拉‧莫莉娜（Ángela Molina）因意外出演同一個女主角。那被分割一人為分身般的設定，亦使慾望宛如延伸成了永遠無法確定的存在。我們真的愛那個人嗎，或者只是那慾望讓我們追求，一種被永恆推遲、無法滿足的狀態，成為了慾望本身。
布紐爾的影像中，夢境與現實的邊界，在一連串被設計且天衣無縫的超凡經驗中，變成人類體感的破壞。我們懷疑眼見為憑、或摒棄信仰的質疑，各種噪音眾聲繁雜，伴隨畫面一幕幕展示眼前。甚至能抽離連貫敘事般，看著空虛怪誕的時刻這樣發生。現代性象徵的電影語言，對文明中的慾望共構機制，拆解，又組合起來。
讓我們回到《中產階級拘謹的魅力》中開場那荒蕪公路之上吧。人們無目的地走著，畫外音卻是轟隆的飛機聲躁動，隱忍不恰當的煩悶，依然維持禮貌和諧的向前走，拘謹的微笑。
若人們就此因無知，進而不去理會存在所並存的問題，（裝得）若無其事，似乎超凡的荒誕也變得自然，問題蕩然無存。一切，終究都是否定的慾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