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

當月放映

2024 11月雙重經典

珍奧斯汀帶你影像看房


  陳栢青作家

 
愛情裡容不下一粒沙子,可珍奧斯汀小說裡愛情都在比房子,小說家給你看的既是「成家」——一個女孩怎樣找到阿娜答共同結成一個家,他給你看的也是成「家」,《傲慢與偏見》開頭第一句話與其說是愛情預告,不如說是房地產廣告:「單身男人一但有錢,他就應該結婚了。」,結婚意味的是什麼?該找房了。而在珍奧斯汀世界裡,這其實是同一件事情。你的男人一年有多少俸祿?你將來是哪個莊園的女主人?你可以生活在怎樣的房子裡?翻開珍奧斯汀小說像攤平你信箱的房地產廣告,坪數空間到有無花園陽台是否送裝潢家具,既物質又心靈,看珍奧斯汀小說改編的電影,就多出一個樂趣,文字空間被視覺化,用影像帶你去看房。看懂房子,你就看懂故事。

1995年李安導演的《理性與感性》是看房的首選。故事就讓你知道房子多重要。老爺死了。孤母寡女要被請出了房子。他們迫切需要一個家。電影開頭就是在換房子。房子是越換越小,對愛情的迫切就越來越大。老媽媽看好女兒跟莊園未來擁有者的弟弟變一對,這樣不就能繼續住下來了嗎?愛情很虛幻,這時候卻很務實,像是一張租約證明。李安很會拍,拍那些風花雪月,也拍柴米油鹽。女孩們出入舞會房間,愛情裡殺得七進七出,笑如銀鈴,一回頭廚房裡把那算盤撥的叮噹響,不時討論牛肉哪地方買更便宜,傭人還能僱幾個。維多莉亞時代女人辛苦,既要成家,又要努力持家。一次婚姻成全的不是一個人,而是那個人背後一整個家庭。珍奧斯汀電影就這裡好看,房子是愛情的憧憬,有時是負資產。全看你怎麼操盤。

2005年喬.懷特導演的《傲慢與偏見》則推出個人視角看房,將一本小說複雜關係微縮,電影帶你從伊莉莎白.班奈特的眼睛望出去,既是看他的愛情,也是看班奈特一家,電影一開頭一鏡到底帶你穿梭在班奈特莊園,出頭了廳堂進得了廚房,一樓往二樓,班奈特家五姐妹這裡探頭那裡望,愛情在每一次開門和甩門之間進去了又出來,伊莉莎白和他的達西先生才剛說再見,敲門聲已經響起。

《理性與感性》裡,連感情都變成可以看見的房間。姊姊善矜持,二姐戀愛腦。無論姊姊去看妹妹,或者妹妹打量姊姊,總是隔著窗,不然隔著門,李安把英格蘭莊園拍成紅樓夢,非常亭台樓閣,姐妹總是為愛煩心,鏡頭拍到他們要不是在窗邊,要不然在屋簷下,李安總用框景圍著他們,是視覺美學,也是意象解讀,女孩們總被房子框著。

因為看房,你才會體認到,珍奧斯汀的世界總是非常擁擠,無止盡的舞會。小房間燈下做針黹,在男士敲房門前趕緊斂緊衣衫撫平頭髮端正最好。《理性與感性》與《傲慢與偏見》都有推出散步路線圖,其實是同一條,當一個女人說「陪我去散散步」,經常是在一間房間裡瞎逛。大空間小坪數,女人的世界太小,要不被旁邊的男人老爺評斷,要不被老娘們八卦取樂偷聽。

所以《傲慢與偏見》裡伊莉莎白愛去戶外走路不只很美,也很野。一個視覺上的開闊時刻,英格蘭的遠山碧水,那草也像浪一樣的翻。你會注意到,伊莉莎白真正開心的時候,總是在原野上。那時候,房子在身後,在變小,女孩要不在奔跑,要不在哭泣。自然是那樣開闊。那象徵自由。但同時也象徵無所依靠。擁有自由的代價就是孤獨。絕對的自由和絕對的徬徨很像。

可你其實已經有不動產了不是嗎?
不,不是實體的房間。我說的是姐妹。

珍奧斯汀的現實是愛情,但最夢幻卻是姐妹情。愛情很像租房子,經常碰到無良房東,總是遇人不淑,三天兩頭搬,生活大包小包,眼淚大顆小顆。可是流水一樣的男人,鐵打的姐妹,無論是《理性與感性》或《傲慢與偏見》,你會忘記那個男人對你壞,但你始終記得姐妹對你好。把棉被蒙上來在白色床單下聊好久的天,「一點也不會累,我已經跳了三天三夜」。或者好冷的夜裡跟你最好的那位一起擠張床,你說他的腳好冰好冰,但貼緊也就稍微暖一些了。再一下下就好。

就算是你一開始住在多小的房間——那是珍奧斯汀給姐妹們的祝福——世界是一棟大房子,愛情不是一個門牌,他就是旅程本身,勇敢去闖吧,去愛,去受傷,你總能繼續推開門,去看看你能到爬到多高,看到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