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鄭秉泓（影評人）

所謂昭和，乃是日本昭和天皇在位時所使用的年號，使用時間為1926年12月25日至1989年1月7日，是日本各年號中使用時間最長的。「昭和女神殿」影展所選映的十二部片，就創作者可分為成瀨巳喜男（五部）、小津安二郎（四部）和溝口健二（三部）三個子專題，若呼應影展名稱用「女神」來分更是有趣，與成瀨巳喜男合作多次的高峰秀子，在本次五部成瀨巳喜男作品中皆有演出，不僅囊括《浮雲》、《放浪記》和《女人踏上樓梯時》三部演技巔峰之作，另兩部她擔任配角的《流逝》和《娘妻母》，前者由同為日本四大女優之一的山田五十鈴主演，後者主戲則在與小津安二郎多次合作、亦同為日本四大女優之一的原節子身上。

刻畫一個大家族不敵時代潮流終至分家的《娘妻母》和描述藝伎屋依隨社會變遷尋求轉型的《流逝》，演員卡司眾星雲集。《浮雲》中苦戀到深處無怨尤的高峰秀子和森雅之這對銀幕怨偶在《娘妻母》終成眷屬，不過此片女主是飾演寡婦的原節子，她是否再婚牽動娘家每個成員的人生規劃，情節與她同樣飾演寡婦的《東京物語》竟有異曲同工之妙。除了高峰秀子和原節子兩大女星合演嫂姑，參演此片者還有同為女神的草笛光子，片中她扮演遭逢婆媳問題的二女兒，亦讓人留下深刻印象。

至於堪稱「無凶殺案日本版華燈初上」的《流逝》，高峰秀子飾演不願當藝伎的叛逆女兒，山田五十鈴則飾演其母，為了藝伎屋營運東奔西走，常在小津安二郎電影裡插花的劇場女演員杉村春子（另在本屆影展小津執導的《東京物語》、《早春》、《浮草》及成瀨的《娘妻母》亦可見其身影）扮演年華老去的旗下藝伎，還有默片時代巨星栗島澄子特別演出運籌帷幄的貴婦，至於甫崛起的玉女紅星岡田茉莉子（另在小津執導的《東京物語》及成瀨的《浮雲》可見其身影），片中一派態度輕佻看似漫不在乎，象徵年輕藝伎與舊式傳統的格格不入。值得注意的是，演藝資歷橫跨大正及昭和兩個時代，以出道時間來說位居日本四大女優之首，又是日本首位女性導演（另有一說法是當過溝口健二副導的坂根田鶴子才是首位女導）的田中絹代也加盟《流逝》，出飾勞心勞力的善良女僕，成瀨巳喜男透過這個局外人去切入藝伎屋風風雨雨，末尾才帶出她個人故事，手法很是高明。

田中絹代與小津安二郎、清水宏、溝口健二、木下惠介、成瀨巳喜男等日本電影黃金時代巨匠多次合作。田中絹代十四歲踏入影壇，在六十七年的生命中演了五十三年戲，參與近三百部影片拍攝，她身高只有150公分，容貌並非豔冠群芳，但《流逝》她每次出場，眼神舉止溫柔堅定，讓人感受如沐春風，是藝伎屋看似無形實則不可或缺的存在。不過，若真要見證田中絹代摧枯拉朽的銀幕魅力，那還是必看《西鶴一代女》，不妨將該片視作「古典版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導演溝口健二以招牌長鏡頭娓娓道來年老娼妓阿春的悲苦流離的一生，田中絹代從表情變化到動作舉止的全情投入，是神乎其技的演技典範。

本次影展，田中絹代除了在成瀨執導的《放浪記》飾演林芙美子之母，亦在溝口健二執導的《山椒大夫》飾演遭逢不幸的官員之妻，電影中段一跛一跛走到海邊，那張思念子女的悲傷側臉，劇力萬鈞令人為之動容。這位可憐的母親未能與她的女兒重逢，飾演其女的演員乃是清麗脫俗的香川京子，她另在同樣由溝口執導的《近松物語》扮演為愛私奔不惜赴死的苦命人妻。此外她還有個重要銀幕角色，那就是在《東京物語》飾演原節子的小姑，一個渴望跳脫傳統框架的時代新女性。

至於小津安二郎，除了《東京物語》的原節子、香川京子和岡田茉莉子三姝，其他名作亦有不少昭和時代女神參演。《浮草》網羅在《羅生門》有突破性演出的京町子飾演充滿妒意的流浪藝人，片中她唆使日本新浪潮先驅增村保造的繆司女神若尾文子去色誘年輕男子，結果引發軒然大波。《早春》和《茶泡飯之味》不約而同檢視鬆動的婚姻關係，溫婉優雅的淡島千景皆有演出，不過後者她僅是客串性質，真正挑大樑的是有著類似西方人深刻輪廓的美豔女星木暮實千代。引發這兩部片主人翁婚姻危機的關鍵角色，前者是在市川崑的《弟弟》有優異表現的岸惠子，後者則是在黑澤明的《七武士》萬綠叢中一點紅的津島惠子，兩人恰是不同風采的昭和女神……。

由於篇幅有限，無法一一細數每個在「昭和女神殿」影展現身的映畫女優何等美好，其實這些電影的看點太多，盤點銀幕女神只是入門磚，小津用細節去表現昭和時代的生活況味，成瀨則透過女性對於愛情和事業的追求去表達生活的現實，至於溝口則把時間拉到昭和時代的百多年前，重新檢視不同時代女性所面臨的苦難和宿命。昭和女神殿，不是爭妍鬥豔的美女肖像展，而是漫漫百年的大和女性成長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