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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放映

2026 9月雙重經典:紀念.貝拉塔爾

《撒旦的探戈》《鯨魚馬戲團》──永遠凝視的那些痛苦。

文/Sean LEE

 

2026年1月6日,匈牙利電影導演貝拉塔爾於布達佩斯辭世,享壽70歲。歐洲電影學院主席麥克道尼(Mike Downey)在悼念中致意:

 

「電影界失去了一位真正的英雄。我們失去了一位屬於這個時代、最為卓越的聲音。在這個彷彿遺忘了基本人類價值的時代,塔爾的電影依然宏偉佇立著,仍然如此切身、具有力量,甚至帶著近乎狂暴的穿透力。」

 

(Cinema has lost one of its real heroes. One of the most exceptional voices of our times has left us. In a time that seems to have forgotten about basic human values, Tarr’s films still stand out magnificently. They remain incredibly relevant and outrageously potent. European cinema will miss him profound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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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記憶中印象深刻的畫面:狂風驟雨襲來、暗湧著欲動的暴力,黑白色的鏡頭中迴盪著悠揚而憂鬱的旋律,人們步伐一前一後,試圖走向另一個所在,卻又像是退後般地停滯,沒有出口。貝拉塔爾的電影像是在回答一個沒有解答、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的問題:當存在的世界已經毫無理想,甚至崩壞之後,人還能走向哪裡去?

 

1994年的《撒旦的探戈》,改編自卡勒斯納霍凱拉斯洛的同名原著,以七個半小時的時長,述說著一則「毫無意義」的故事。陰雨連綿、泥濘不堪的偏遠破敗小鎮裡,醫生踽踽蹣跚,流浪漢醉倒街頭,或任憑天真女孩玩弄動物,以近乎玩笑的方式靠近死亡;一群村民像是被遺忘在世界角落,彼此在荒涼險惡、充滿偷窺、陰謀與背叛的行動劇中生活著。直到一名騙子出現,說著另一頭可能有著希望的烏托邦,驅使大家行動。離開,卻又停滯。

 

電影分為12個章節,像是一道節奏重複的探戈舞曲。不同章節裡,以不同視角切入,重複述說同一件事件的發生,像是把命運盤根錯節地交融在此。往前,也往後;靠近,也退開;移動,卻仍回到原初位置。漫長的影像之後,我們看著人物不停走路,以為正在離開什麼,卻又一次次回到原點。於是電影裡的「前行」變得如此矛盾,因為我們究竟是在前進,還是在重複?我們究竟是在逃離命運,還是在完成命運早已替我們安排好的循環?歷史失去了方向。

 

這也正是塔爾電影最殘酷之處:不急著尋找出口。他讓時間成為一種凝視,讓我們觀看人在慾望、絕望與徒勞中逐漸失去抵抗的能力。當所有思想都被抽乾,當所有理想都被耗盡,人最後留下的,或許只是一種最原初的生存狀態——吃飯、喝酒、行走、睡覺、等待,然後繼續等待,再等待。

繼《撒旦的探戈》後,塔爾再次改編拉斯洛的作品。《鯨魚馬戲團》(2000)改編自1989年的原作《The Melancholy of Resistance》(中文可譯為「反抗的憂鬱」)以一具鯨魚屍體和一座馬戲團為引,劃開盤根錯節的匈牙利歷史,一則關於法西斯主義的寓言,也是一曲東歐社會的宿命悲歌。偏遠的匈牙利小鎮,迎來了一個馬戲團,裡頭的神祕王子與巨大的鯨魚屍體,打亂了鎮上原本平靜的秩序,挑動所有人長久醞釀的憤怒狂潮,並深陷暴力漩渦無法自拔。

 

法國電影學者賈克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於《之後的時間》中闡述,塔爾的電影呈現了一種「理想崩解之後的人類存在」,他把共產主義政治承諾破產、歷史敘事失效之後的存在倦怠,拍成一種幾乎形而上學的時間體驗。當世界不再朝著某個目標前進,剩下的便只有對生存現狀的永恆凝視,一場關於時間與物質的哲學辯證。

 

假如你每日需上班或上學八個小時,扣除中間休息時間的一小時,遑論加班或是額外思考的時間,也已夠漫長。而貝拉塔爾卻足以讓我們用如此漫長的時長,去凝視一群人如何生存、行動,以及各種趣味/無聊的開展,如何在漫長的時間裡重複著同樣的生活。這些時間不是為了讓我們更接近故事,而是讓我們逐漸感受到時間本身的重量。

 

緩慢並不代表著倦怠,而是另一種提煉。我們又該如何從自己的生活中,思索關於進化、前行,以及物質是否能夠增添價值的可能?當電影中的匈牙利政治與土地、共產主義留下的餘燼、東歐漫長而沉重的歷史,在鏡頭裡都被拉長成時間。人物被困在泥濘裡,被雨水反覆沖刷,被慾望拖曳,被謊言欺騙;他們仍然行走,卻早已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而走。我們以為生存尚有意義,卻被無止盡的雨沖刷泥濘,疲累、反覆、麻木,不再朝向某個目標前行,彷彿跳著一場永遠無法結束的探戈。還能如何觀看?

 

九月雙重經典專題,紀念世紀末最後一位電影大師——貝拉塔爾。死亡不是一道解藥,末日或許只是一場漫長的等候,只因我們仍然永恆凝視著那些痛苦。緩慢的、漫長的,經過了新一時代,跨越無數描繪和敘事之後,好像只剩下步行的背影,生存。關於廢棄物漫天飛舞,風仍然吹著,雨仍然落下,憂鬱始終站在遠處期盼最好的時光,是不是仍在某個地方等候,而觀看的目的正是——你我依然持續前行。一種最純粹、單純而基本的對話:

 

請永遠凝視著那些痛苦——

我想追求幸福,真正的幸福

摒棄時間可能的相對論

只因你真的痛苦、或只是虛假的痛苦,繼續活著。

 

其實人生最好的狀態是,你站在這裡,看著遠方,感覺那裡一定比這裡好,而不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