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但唐謨／影評人
電影最像夢了，電影思維像極了夢；看電影也像作夢。導演們對「夢」超感興趣，費盡想像力呈現這無法憑語言解釋的東西。例如柏格曼《野草莓》（Wild Strawberries，1957）的夢，呈現老教授的死亡恐懼；又如布紐爾作品中，「夢」是理性的顛覆，呈現人內心的「變態」，以此揭露中產階級（以及宗教）表象下的偽善。
我們看過各種的夢，卻未看過大衛林區這樣，不用柔焦，不用特殊視覺，就可讓人感受做夢般的茫感；因為，他有一套的「夢邏輯」。
夢邏輯
大衛林區曾說：「我不大記得我做過的夢……，我很少從夜晚的夢中獲取靈感。但是我喜歡白日夢，以及這種夢的『夢邏輯』。」夢邏輯，就是清醒狀態下感覺像做夢，夢邏輯比真正的夢還有趣。夢邏輯，或許就像我們白天一人喝咖啡的時候，腦袋東想西想，有時恍神，思緒跳躍的一種「境界」，彷彿是感覺，彷彿真有事，彷彿又在兩者之間。
大衛林區的作品正是這境界的體現。他用感覺說故事，透過怪誕的意象氛圍，喚起一種情感，而非把故事講得一清二楚。他拍第一部作品《橡皮頭》（1977）時正要當父親，片中那些工業聲響，嘶嘶的蒸氣，持續運作的機械，搭配飄渺的空間，感覺就是個不真實的世界，而敘事（如果有）排除了因果與合理性，取而代之的是感覺，是情緒，宣洩出他初為人父的焦慮。看《橡皮頭》，已經被大家公認是一場美麗的「惡夢過程」。
感覺沒準頭，也無法解釋。大衛林區的作品（例如《穆荷蘭大道》（2001））被學者，影迷樂此不疲地詮釋，長篇大論試圖解開片中千百個謎團；但是大衛林區從不解釋自己的作品。或許，他也根本搞不清楚／或拒絕搞清楚。而我們觀影者，也不用太勉強自己去「看懂」他電影的每一格……，用「感覺的」就好。
夢魘美國
若要在林區作品中歸納一個主題，絕對是「美國」。在他的感覺中，美國是個光怪陸離的異境。那些陽光，和樂的闔家歡，恬靜的風景背後，潛藏著一個黑暗世界，以及各種暴力，慾望……。
《藍絲絨》（1986）的開場，最可以解釋這份質感：優雅的美國郊區：白柵欄、紅玫瑰、碧藍的天空——然後鏡頭鑽進草地，看到蠕動的昆蟲。接著小狗抓狂，電視出現槍枝，有人心臟病倒地，然後是一隻割斷耳朵的大特寫。這個片頭的視覺隱喻非常精彩，一槍直入核心：美國郊區生活（很多美國廣告中出現的生活方式）都只是表面，底下潛藏著腐敗、暴力與壓抑。
《藍絲絨》中的小鎮就是美國惡夢的縮影。他的影集《雙峰》（1990）中的雙峰鎮亦然。這裏風景如畫，鄰居友善，住宅、餐廳，學校，鋸木廠，瀑布，小鳥唱歌，體現美國的安全及秩序。然而，蘿拉帕瑪的死亡立刻瓦解了這份虛幻。.
《雙峰》的主角，死去的女孩蘿拉，美麗又受歡迎，象徵著脆弱美國幻覺下的犧牲品。宣傳海報上是她長滿屍班的屍體（美麗與腐敗集為一身，既美又可怖）。電影版《雙峰：與火同行》（1992），深入這女孩的黑暗世界。這部片最重要的視覺就是「紅房間」，一個與夢境平行的現實空間（反之亦然）。這裡的語言是倒著放的（唱片倒轉的概念），時間是非線性的，也是蘿拉在死亡前最後進入的地方，一個生死的臨界區。「紅房間」是林區重要的視覺標記，一個夢境與現實可以互相影響互相通過的「結界」，非常迷人。
林區的坎城大作《我心狂野》（1990）中的公路之旅也是一場迷離夢境。《雙峰：與火同行》的「火」成了這部片反覆出現的視覺之一。火作為夢的象徵，代表性慾望，也代表毀滅與死亡。片中的反派（變態）各個張牙舞爪，歇斯底里，渾身性威脅。林區把這類被壓抑的「異常」心理，透過誇張過度的身體（例如母親角色），視覺體現出來。這部片可以是為林區風格概念最清晰之作。
《史崔特先生的故事》——緩慢的靈性旅程
《史崔特先生的故事》（1990）號稱最不「林區」的作品：年老的主角史崔特為了與多年失和的哥哥和解，開著割草機，從愛荷華州到威斯康辛州。林區是個靈修者，這部片時間的緩慢性，彷彿一場靈性之旅，雖然沒有林區明顯的超現實視覺，然而仍可看到林區一貫的風格主題。整部片可以視爲一場五百多公里的公路之旅，與《藍絲絨》，《雙峰》險惡的美國不同，這部片中的美國，映射了老化的自然過程。在整部片緩慢的時間感中，漸漸烘托出主角的老化狀態。
類似《我心狂野》，史崔特先生的旅行，也有一連串的經歷，並非光怪陸離，而是仿若小橋流水般自然發生，自然的事件，自然的對話，自然的美國。彷彿一個經歷人生百態（即光怪陸離的美國）的老人，回歸到人性中善的那一面。
《沙丘魔堡》——爛片終結者
《沙丘魔堡》（1984）是林區首度參與主流製作，也是他畢生之痛。改編科幻鉅著《沙丘》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林區在整個過程中，受盡了來自製片的委屈，尤其是他無法決定最終版本，而讓製片剪了一個不知所云的放映版。這部片號稱影史爛片，片中每個星球都差不多，人物從這個星球跑到另個星球，根本搞不清從哪到哪，讓人看到抓狂；原來，所有解釋劇情連結的部分，都被製片刪光了。
林區一直把這部片視為恥辱，片商後來又剪出了一個比較長的清楚版本，林區看都不看。即使如此，《沙丘魔堡》依然是傑作中的傑作，片中的獨白彷彿夢中囈語；一望無際的沙丘，彷彿心靈幻境；人物反派造型醜怪又與詭異，呈現了身體的恐怖。美術設計帶著《橡皮頭》的工業機械感，以及人體與機械結合的破碎腐敗感。即使林區對這部片恨之入骨，《沙丘魔堡》依然可視為林區美學最極致的展現。
《沙丘魔堡》之後，大衛林區自此堅持，他的作品誰也別肖想來幫他做決定，也因此誕生出他後來一系列絕對個人風格的藝術創作。所以，《沙丘魔堡》其實功不可沒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