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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文 】法國作者怪物,鮮活粗獷震攝|我也不喜歡你!—莫里斯皮亞拉致敬專題
獨立學者、自由撰稿人/陳潔曜
法國傳奇導演莫里斯・皮亞拉(Maurice Pialat,1925—2003),活著時候樹敵無數、爭議不斷,死後二十餘年,卻持續被年輕一代回顧致敬,宛如精神不死、陰魂不散。每個世代之影人、影迷、影癡,不僅會愛恨交織,面對其桀驁不馴之藝術家性格,震攝無語,更可能感知其獨樹一格之創作手法,靈光閃動。
抵抗制式之邊緣怪物
皮亞拉於法國影壇,不只是個異類,還是個怪獸。他雖和新浪潮導演年歲相近、同屬一個世代,卻永遠和新浪潮有種若即若離之對抗張力。因當楚浮、高達不到三十歲,就拍出一鳴驚人的第一部長片,皮亞拉晚了新浪潮近十年,一直熬到四十三歲,才開拍其默默無名之首部長片。皮亞拉和法國導演克勞德・梭特(Claude Sautet)只差一歲,但後者一生於片廠,拍出一部比一部賣座之明星電影,皮亞拉晚熟之電影生涯,卻大起大落,一部意外票房冠軍,下一部卻刻意不討好,成為讓製作公司倒閉之票房毒藥。
不同新浪潮菁英影評背景、梭特片廠磨練出身,皮亞拉大學會考考不上,以自學打工、拍攝業餘短片起家。生於偏鄉底層,沒受過高等教育,皮亞拉四十歲才能以電影為業,六十歲才拍出代表傑作,一生只拍了十一部長片。
只拍十一部長片,製作過程卻一部比一部轟轟烈烈。從業餘出發之導演,一生對抗片廠制度,堅持大量使用業餘演員、業餘工作人員。即使有機會拍攝大製作,其火爆的草根脾氣,不斷挑動與片廠老闆、票房明星衝突,如其晚期大作《梵谷傳》,雖叫好叫座,凱薩獎多項提名,獲得最佳男主角,但性格導演卻與得獎明星,鬧翻到終身不講話之地步。
根據統計,皮亞拉拍十一部長片,其中六部都曾因「導演生氣」,遭遇被迫「中途停拍」數週到數月之命運。生氣,脾氣,卻造就皮亞拉電影之氣韻,就是以一種生猛、粗獷,皮亞拉成為片廠制度下之邊緣怪獸,卻也以一種極端,開創了一種底層真性情煥發,之「皮亞拉電影美學」。
即興生猛之「自動性寫作」
即使在片廠體制、票房壓力下,皮亞拉對電影之堅持,呈現一種沒有故事、不需要故事之生活即興感觸。這也是為何,皮亞拉對業餘演員情有獨鍾。因為這些沒有制式訓練、事業野心的素人,更能於生活環境之催使下,直覺展現一種「不受污染」的鮮活感觸。
這也不是說,皮亞拉電影沒有明星。完全相反,皮亞拉最著名的傑作,都有法國當時最響亮的專業演員,如伊莎貝・雨蓓、傑哈・德巴狄厄。皮亞拉導演之秘密,似刻意讓明星職業演員,面對樸素業餘演員,堅持之間的平等互動。電影的戲劇,在真實互動中展開,追求一種第一次接觸、每次都不同之原味氣韻。
以這樣生活即興之手法,皮亞拉認為他追求一種電影的「自動性寫作」,他要讓「電影自己生成」。
然而,皮亞拉追求之真實生活感觸,完全不是庶民與世無爭,卻是一種底層命運悲愴。我們看到的當今真正生活,完全不是田園鄉愁詩篇,卻是驚心動魄的生活所逼,生猛粗獷震攝。
皮亞拉電影或許給我們兩種震攝,其早期的電影如《我們不會白頭到老》,我們看到的是一種宛如照鏡子之赤裸裸日常,無裝飾真實到讓人害怕。其晚期作品如《惡魔天空下》,卻以一種溫柔撫視,讓我們看到凡人之靈魂折磨,嘗試讓人不再害怕。
拋開製作秘辛之衝突、齟齬,皮亞拉電影給年輕世代之啟示,或許是一種試煉,追求一種當下生成的鮮活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