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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後座談｜2026 大衛林區紀念專題《沙丘魔堡》影評人鄭秉泓
講者｜鄭秉泓 Ryan / 影評人
文／攝影｜陳宜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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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內惟戲院迎來《沙丘魔堡》數位修復版在臺灣的首次大銀幕放映。這部命運多舛、長年爭議不斷的作品，在戲院中再次被觀看，也重新被討論。原訂映後講者但唐謨（影評人、大衛林區專書《在夢中 Room to Dream》譯者）因身體健康因素無法出席，改由影評人鄭秉泓（Ryan）接棒主持映後座談，帶領觀眾回顧這部科幻經典背後曲折而傳奇的歷史。 |
談及片名《沙丘魔堡》的翻譯，Ryan笑說這個譯名略顯俗氣，也由此引出 1960 年代的作品當時紅遍全球原著小說《沙丘》的閱讀門檻。小說中文版共六冊，Ryan笑說自己翻了十多頁便放棄，後來才理解大衛林區曾說過的話——原著必須撐過前六、七十頁就有機會把它讀完。大衛林區當年接下改編大任時，也是先身負拍片大任撐著閱讀，才終於漸入佳境。
Ryan回憶，2023 年《沙丘：第二部》上映期間，高雄電影節曾聯繫同屬 1980 年代風格「很ㄎㄧㄤ」的科幻片——《沙丘魔堡》與喬治米勒的《回到大魔域》。由於他一直對「沙漠」題材的電影特別著迷，因此 2024 年雄影放映義大利電影《韃靼荒漠》時，他也格外有感，始終認為沙漠的存在感，只有在大銀幕上才能真正被感受到。回到《沙丘魔堡》。即便這部電影出自大衛林區之手，仍常被視為他生涯中評價最低的作品；偏偏向來喜歡跟主流評論唱反調的文化評論者齊傑克卻聲稱，這是他私心最愛的大衛林區作品。
《沙丘》的改編歷程本身就是一段傳奇。最早有位美國製片取得版權，曾將導演鎖定為拍過《阿拉伯的勞倫斯》、《桂河大橋》的導演大衛連。大衛連在拍完《阿拉伯的勞倫斯》後，幾乎成了拍沙漠的專業戶，有意思的是，並非只是因為他拍過沙漠，製片才想找他來執導，《沙丘》原著作者法蘭克赫伯特，在創作小說時其實也受《阿拉伯的勞倫斯》原型人物T. E. Lawrence的經歷所影響。因此，當觀眾看到《沙丘魔堡》中男主角帶領弗瑞曼族人起義反抗的情節時，會發現它與《阿拉伯的勞倫斯》中的戰爭敘事，在些畫面對照。Ryan打趣雖然大衛林區並未拍攝過好萊塢式的大型動作場面，但在詮釋這些段落時，說不定有受到大衛連《阿拉伯的勞倫斯》的影響。
可惜該美國製片在改編尚在發展的階段病逝，有位法國製片取得版權，他找上《聖血》與《聖山》智利裔墨西哥籍邪典名導尤杜洛斯基，試圖打造一個，集結歌手米克傑格、畫家達利、大導演奧森威爾斯等夢幻卡司，並長達14小時的電影。尤杜洛斯基甚至完成了一本詳盡的設定集，涵蓋服裝、美術、攝影與配樂等，這個瘋狂的夢想最終因規模過於龐大而流產，後來被拍成紀錄片《曠世奇片之死》。Ryan認為，沒有被拍出來的版本往往最完美，而《沙丘》正是尤杜洛斯基畢生的遺憾。
接下來，《沙丘》電影版權落到義大利製片Dino De Laurentiis手裡。電影片頭的「獻給……」，正是獻給該義大利製片人的兒子，也顯示這是一部製片主導的作品。他首先邀請雷利史考特擔任導演。雷利史考特投入前置工作並親自撰寫劇本，卻因哥哥過世而無法他繼續，加上評估後認為製作龐大必須全情投入兩、三年，最終選擇放掉這個案子，也因此才有了後續名滿天下的《銀翼殺手》。
眼看授權的的九年期限即將到期，義大利製片看過《象人》而找大衛林區合作。此前《象人》的成功，讓好萊塢看見大衛林區並非只能拍夢境與怪誕，也能說出完整而動人的故事，據說林區更為此推掉《星際大戰：絕地大反攻》的導演邀約。《沙丘魔堡》中開場的預言怪物形象，亦被 Ryan 指出與《象人》在視覺上形成呼應。
電影上映後票房失利，《沙丘魔堡》成為大衛林區生涯中最具爭議的作品。他長期拒絕談論此片，甚至形容那段記憶被刪除。外界常以「沒有最終剪接權」解釋大衛林區對作品的疏離，但 Ryan 補充，今日放映的戲院版 137 分鐘，其實是大衛林區唯一認可的版本。後來為了回收成本，片商將刪減血腥畫面的三小時電視版推出播映，還出了 DVD，甚至又出現重新拼接的長版，但大衛林區一概不承認，部分版本更以 Alan Smithee（導演拒絕署名的化名）掛名。值得一提的是，大衛林區曾在與《內陸帝國》相關的訪談中罕見鬆口，表示也許有一天能重新看看當年未放進戲院版的片段。
Ryan 直言，《沙丘魔堡》稱不上爛片，但的確「不夠好看」。片中例如「魅聲」、「詭祕之術」的視覺和聲音表現方式，如今看來很ㄎㄧㄤ很過時（尤其對比甜茶主演的新版），Ryan笑稱讓他想到《台北物語》；中後段的戰爭場面也彷彿在看電玩的感覺。
電影製作成本高達四千萬美金，北美票房僅約三千萬，全球票房同樣未能回本。為了止血，製片方後續剪輯、拼裝出各種版本，試圖再賺一筆。這段經歷對大衛林區造成不小打擊，也讓他意識到，許多事情並非自己能完全掌控。事後大衛林區與製片回顧這段歷程時，也認為他們在某種程度上被原著「綁住」——整體敘事仍高度遵循小說設定。也因此，原著作者法蘭克赫伯特其實對電影感到滿意，即使戲院版刪除了他在初剪中相當喜愛的片段。
大衛林區雖然不認可製片後續的操作方式，但也清楚對方對自己有知遇之恩，因此下一部作品仍交由同一位義大利製片促成，誕生了由凱爾麥克拉克蘭主演的《藍絲絨》。Ryan 認為，若沒有《沙丘魔堡》的挫敗，或許也不會有後來的《藍絲絨》。因此《沙丘魔堡》雖然不成功，卻極其關鍵——《象人》的成功讓大衛林區得以嘗試主流製作，而《沙丘魔堡》則讓他清楚確認，自己終究無法接受主流體系，也成為大衛林區創作生涯的重要轉折。若要從大衛林區作品中選出三部代表作，Ryan 選擇《藍絲絨》、《穆荷蘭大道》與《雙峰》影集(1990-1991)。
談到大衛林區的性格與創作，Ryan 引用但唐謨翻譯的《在夢中》，提及一段大衛林區與義大利製片一家交好的往事：義大利製片的女兒回憶，大衛林區得知她因病需開刀切除子宮時，竟詢問是否能留下作為紀念。女兒答應後，醫生以福馬林保存子宮送給大衛林區，他甚至將其冷藏多年，直到後來才被某任女友丟棄。
Ryan 也分享，約十年前雄影曾策劃大衛林區短片輯，並實際聯繫到大衛林區，希望放映較新的作品，但大衛林區稱授權費用過低而拒絕，最終影展僅選擇法國公司擁有版權的早期短片作品。關於大衛林區短片，有部份近作經林區本人上傳至 YouTube 免費公開，其中有些作品完全沒有敘事，僅由工業噪音與影像構成。Ryan 指出，大衛林區的創作大致可分為兩種母題：夢境（夢魘／狂想），以及工業場景。相較於義大利製片偏愛歌劇式、華麗宮廷的調性，大衛林區真正著迷的，其實是工廠、產業的聲音景象。
從黑白跨入彩色創作，大衛林區並未感到失落，反而請攝影師配合它避免畫面過度鮮豔。他並非迷戀黑白，而是著迷於黑與白之間的「反差」——顏色強烈對比到映照人性。這種「反差美學」在《雙峰》中被成功轉化，並於《穆荷蘭大道》中達到幾乎無縫的成熟狀態。Ryan 認為，大衛林區是名副其實的「反差大師」，而《沙丘魔堡》則是他難得最妥協、最順應老闆的一次嘗試。
最後，Ryan 也細數《沙丘魔堡》星光熠熠的國際卡司：瑞典大師英格瑪柏格曼御用演員麥斯馮西度飾演凱恩斯博士；《從海底出擊》男主角尤爾根普洛斯諾飾演亞崔迪公爵；沙恩菲利普斯飾演教母；維吉尼亞馬德森飾演伊如蘭公主，並擔任片頭旁白；西恩楊則以弗瑞曼族藍眼少女之姿，留下令人難忘的銀幕形象。回望這些演員後來的際遇，以及凱爾麥克拉克蘭與大衛林區合作的《藍絲絨》、《雙峰：與火同行》，《沙丘魔堡》成為一部深遠影響、足以傳世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