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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放映

2026 2月雙重經典:愛欲未竟/禁之際

《藍宇》《頤和園》——我們相愛,然後遺憾。
文/Sean Lee

 

編按:《藍宇》(2001)與《頤和園》(2006)分別以同性與異性關係為敘事核心,以「六四事件」作為關鍵歷史背景,使私人情感與政治創傷交織,形成一種難以言說的歷史親密性。並透過身體、性愛、創傷與離散的經驗,將個體情感的破裂,轉化為對政治與歷史失語的回應。

「真想抱抱你。」當捍東再次與藍宇於街頭巧合相遇,複雜情緒盤上心頭。一個經歷了傳統定義婚姻的失敗、另一經歷了和情人異國離異,夜晚,捍東說出了這句話,打破曖昧的寧靜,禁忌的氣息再度渲染在銀幕之間。藍宇主動上前緊緊抱住對方,論起熟悉的洗髮水味道:那個穿過肌膚再度進入呼吸日常的味道。

電影再次用了一個身體的擁抱,反轉了曾經經歷過的假裝、壓抑,以及彼此離開的行為,所造成的創傷感覺。試圖突破愛情故事中,沒有說盡的遺憾,同時也是《藍宇》電影自始至終,游離在「同志」一詞在八零年代地下社會中,賦予的符號:世俗—背離、安定—自由,信任或者輕視的遊戲。而這部電影擁抱的身體,其實更早一次出現在六四的夜晚:兩人因為經濟不對等、情感認知不平衡爭執後,捍東在遊行暴動後找尋他的「不日常」夜晚。

終結了曖昧。《藍宇》中的六四是促成他們重逢,珍重生離死別下愛的一個清晨。而轉換到了另一部《頤和園》中,六四則是風雨欲來的破裂,對於男女愛情的背叛,破裂以及羞辱式的創傷。黎明之前、夜晚之後,六四事件作為背景的重逢與分離,應和著政府和人民,遊行聚集的學生與一聲令下的官員,踏上屠殺道路的槍枝中,一種破裂政治曖昧的關鍵,暴力、自毀與衝動,後來殘留的創傷,攙和著性愛、禁忌的身體在這二部電影中。

《藍宇》改編自網路小說〈北京故事〉,由張永寧製作、香港導演關錦鵬執導,故事說的是八零年代改革開放後,北京創業開公司的男人陳捍東,原以金錢交換肉體的遊戲人間,碰巧遇上了貧困的男大學生藍宇。卻在一次又一次壓抑和解放的真摯間,試圖接納彼此的愛情故事。

《頤和園》則由中國第六代導演婁燁執導,大膽挑戰了中國八零年至千禧年間的轉型,敘事由邊境小鎮圖們來到北京求學的余虹為主述者,她與同校的周偉愛的火烈,帶有SM和情勒式的愛,伴隨六四天安門事件的來臨,不安、矛盾,應和政治與他們關係同樣的暴力,讓無法填滿的缺口瓦解,她也和眾夥燃燒理想後,失落逃離北京的記事。

若說《藍宇》純粹的愛情故事中,因為「同志」(這個也可以作為社會主義夥伴的名詞)主題、性愛戲以及那關鍵轉折一夜而成為禁制;《頤和園》則大膽加入六四真實的檔案的影像、正面裸露和自慰、同性曖昧,挑戰審查制度的底線。甚至逃離了北京,是周偉一行人前往歐陸追求另一種安穩與象徵自由的光明未來,見證柏林圍牆倒塌、世界政治越趨開放,反觀失敗的故土中國,隱隱包含在難以言喻的失落,直到死亡。或者,如余虹不斷尋求肉體歡愉,卻呢喃記憶中始終殘留無法再前行的身體。歸根究柢,作為這關鍵背景的六四,不僅是看不見禁忌的歷史審查與當代網路封鎖,更都是創傷。從愛情到暴行後的歷史記憶,轉化成了每個人存在的經驗。

關於他們曾經相愛,他們真的相愛,然後受傷,然後遺憾。

無論是《藍宇》中兩名男人從遊戲間的約定,卻意亂情迷的破壞規則,重逢認真的愛,卻依然因為意外不得不再度逝去,伴隨北京風景成為了傷痛記憶;或者《頤和園》裡大學萌發的意識形態,接近運動遊行、初嚐禁果以及性的緊貼,他們之間的過於依賴成為了一種負擔。遠走高飛歐陸,卻逃不離社會主義陰影的提醒,以及呢喃在生活中過於詩意的文字。

受過的傷、愛過的人,情感濃縮在了這段歷史時間。鏡頭下的敘事變成既沉重又輕巧,彷彿一個數字年份的字卡、一句對白還有剪接斷點,人們就度過了這個時代,但痛苦的傷痕依然持續運作,提醒著當下的人們,後來觀眾,甚至是從前模糊的臉龐:你們曾經存在、揮灑烈愛激情光芒,四射所有不可能的欲望,挑戰穿越禁忌,那些人類亙古未曾改變「混亂的時候,有最強烈的慾望」。

隨著六四事件的觸發與落幕,情感是政治、生活是政治,彼此間的關係也變成了一種政治,都在成長後毀滅,成為未竟之事:他們渴求一種遠比情感禁忌還要痛苦的愛欲,並且接受遺憾。


 
  • 藍宇 Lan 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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