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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放映

2026 1月雙重經典:我們的青春俱樂部

《琳達!琳達!》《聽說桐島退社了》——等待青春

文/Sean Lee


青春是什麼?

是百無禁忌地暢談未來,對一切未知充滿渴求;或是在意最好的朋友為何沒在第一時間告訴你消息、糾結暗戀的情感、告白還有紙條,反覆咀嚼心思;又或者,為了一件此刻再回頭看來或許一點都不重要的事情,拼盡全力。那一切看似不成熟的執拗與情緒,在幾年之後沉澱,才發現正是等待青春的樣貌。

高雄市電影館一月份雙重經典「我們的青春俱樂部」,從兩部以日本高校社團為背景的電影中,追溯青春時刻。是關於《琳達!琳達!》中因友誼挫折後站上舞臺的搖滾大雨,濕透全身也不後悔,只為站上屬於自己的舞臺;或《聽說桐島退社了》中,圍繞一個未曾現身的人物,如「等待果陀」般過度荒謬、那根本未現身的答案,在不經意的熱淚盈眶下才發現,早已度過日出夕陽間,正是等候多時的青春此刻。

電影中的大雨和夕陽,將在課業後的社團生活,描繪出潮濕或燥熱的高潮可能,在他們尚未成年前,悄然回望青春如何等候、錯位地觀看,而那未竟之事或許早已不那麼重要,因為自身的主體性早悄然成形。

由山下敦弘執導的《琳達!琳達!》,始於一場高校文化祭前的爭執,原先預計上臺演出的樂團少了主唱,轉任吉他手的小惠,竟用賭氣般的方式找來連日語都還說不好的韓國同學小宋加入。小宋的純粹,簡單以及不明全然緣由(語言不通與新加入的情境下)的身分,將這段關係投入了另一種安靜的漣漪,在時間倒數、朝夕練習的壓力下,消除了青春同儕之間的衝動情緒。

電影不僅描繪出跨文化語彙的友情,更多的則是鬆散與留白的敘事推動,將一連串破碎日常拼湊而出:練團和等候教室的空檔、男同學為了告白刻意練習的韓語、夜遊中被看見的底褲們……,面對朋友疙瘩的侷促,或是打從骨子裡害怕異樣目光的孤獨感覺,都因為彼此的相依相伴,在尷尬懵懂下變成了一場「無須意義」的時刻。

《琳達!琳達!》降低了類型中勵志的推動,改由無須意義的模糊堆疊,青春在此不是被推向高點的熱血,反而允許一切儘管不這麼緊湊、甚至無聊笨拙的行為,迎來最後突然下起了那場大雨。演唱〈Linda Linda〉是一種反抗,反抗平庸的自己、詮釋孤獨樣貌、無以名狀的不安,以及只有這一個瞬間,即將散場之前,證明彼此曾經都在這一個節奏間的存有——像是我們常常描繪的青春一樣,最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儘管尚未全面理解未來,仍願意全力以赴。

改編自直木賞得主,朝井遼原著小說,吉田大八執導的《聽說桐島退社了》則反其道而行,把瑣碎放大,改變敘事端點,並誘導你我觀看的不同可能,等候結尾。電影從一個缺席的風雲人物「桐島」開始,因為聽說他要退出排球社了,卻沒有真正收到他親口說出、也沒有人知曉他真正的想法,流言風生水起,所以所有人都在談論他的事情,卻沒有人找到他。

桐島像在這宇宙的空洞核心,牽引著電影中整個校園人際圈的重力。彷彿一個階級:有人身處引力地帶,看似光鮮亮麗的女友,不屑不夠酷炫與風光的目光、有人位於飄移暫居處,因為等候好友所以打著籃球,卻始終帶著棒球用具、有人假裝扮演,才能在群體中擁有自信不被嘲笑。然而,有人只是始終沉醉最愛的電影,不顧忌其他語言,在這宇宙的邊緣。不同社團、不同性格的學生,圍繞著這個核心移動,彼此擦身、錯位、失衡以及尋找重力拉住自己。

電影以重複與變奏的結構,述說週五當天所引發的開端,讓眾人心中即將掀起的漣漪像潮水一樣湧來。相同時間,用不同視角反覆播放,因為認知的不同,情緒就會差異;也因為關係的變質,衝突可以在沉默間也發酵被撼動。天臺像是最後打破階級的位置:誰能使用天臺、誰能見到那個驚呼一撇在天臺的桐島,或者誰能真正了解身處天臺的意義,或許才真正獲得存有意義。

天臺伴隨所有壓抑情緒同時失控之間,喪屍透過膠捲攝影轉動開始攻擊和張嘴撕咬。無關乎勝利或失敗,而是一種終於無法再假裝的瞬間。原來等待本身,就是青春的內容。原來那個未曾出現的人,只是讓每個人看見自己的位置。而被扮演而拍攝的電影,其實也有那位總在下課後等候好友,菊池宏樹真正的情緒。

「既然不需要等桐島了,我們幹嘛打球?」「是因為真的想打籃球吧!」

菊池宏樹矛盾的揭示所有反高潮,桐島一點都不重要,我們等候的那個人,始終沒有現身。過程又比結果還具備重要的煽動,令人感動的落下不甘淚水。

《琳達!琳達!》與《聽說桐島退社了》同樣以敏感的青春期,身穿制服下課後的社團時間,彷彿尚未真正明白自己,又帶著些許不甘願的稚嫩。渴望脫下制服掙脫制度,卻仍糾結教室間的一切,在社團中尋找另一種答案——就是無須明確答案。不被定義為成功或成長,只是一段尚未被命名的狀態。那些自以為清楚的核心或界線,會在時間裡鬆動、反向追憶;那些以為無關緊要的瞬間,會在追求中變得異常清晰。

也許,青春真正發生的時刻,正是在我們還來不及察覺之前。在雨中擁抱唱著、在天臺默許落淚、在等待之中完成意義。